星期六的晚上,圖書館如往常地寧靜,館內的讀者約有二十幾個,值班的館員只有一個。窗外的車水馬龍,由於隔著一層毛毛雨及黑夜,也陷入一陣安靜的氛圍,適合美好閱讀的品質環境。

那些互不相干也互不相識的讀者們,突然停下手邊上的閱讀,其中幾個互使了眼色,好像事先分組好,有兩個人直接走向大門,手腳俐落地把大門關上、鎖上,在館員剛注意到這樣的舉動,正要站起身制止時,有人從後面用手巾摀住他的嘴巴,另外有人訓練有素地把電話線拔掉,把每一個監視器鏡頭都塗黑。

館員掙扎著,但畢竟寡不敵眾,其他人孔武有力地把他手腳綁在椅子上。奇妙的是,其他讀者並沒有反抗,也沒有人試著報警,似乎是共謀或串通好的,達成統一的共識,只形成讀者那方強勢地壓倒氣勢,唯一的人質則是館員。

此時館員心中不是恐懼,而是滿腹的疑問,幹嘛搶圖書館?綁架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圖書館員,比起威脅一個銀行行員,更沒經濟效益吧。稍微有點數學頭腦的人都應該知道這個道理。到底要搶什麼呢?圖書館內的書嗎?那麼只要夠卑鄙、夠沒公德心、夠小心,小人都能把書夾帶出去,即使被發現,也能在館員面前,無辜地抱歉:「我忘了借了。」

或者真的這麼自私地想擁有,那就光明正大地借回家吧,不用還,真的不用還,就用一生的借書權利來換取這書的持有權吧。既然偷書這麼容易,何必大費周章地綁架圖書館?這小小的公共圖書館絕對不會有什麼值得拿到富士比拍賣的古董書。

或者是想搶館員的皮夾?那館員只是個小小的書記,一個月的薪水不會超過三萬元,在台北不吃不喝三十年也買不了房子、討不了老婆、更別說助他好孕。每天都帶便當上班,他的晚餐還在電鍋裡加熱呢!何必綁架他,讓他吃不了晚餐呢?何況晚班只有一個人,晚餐只能在櫃檯上吃,當有讀者來借還書或來找麻煩,他得停下手上的湯匙,面帶微笑且習慣地進行著瑣碎卻極重要的工作。所以,他的皮夾裡最多不會超過三千塊,而今天剛好是月底,最後的一張一百元在昨天加值悠遊卡用掉了,只剩零錢了,他身上若真的有什麼有價值的東西,大概就那張悠遊卡了,裡面至少還有七十元,因為從家裡到圖書館的通勤路程,得花上兩段票的錢。

其中一個讀者說:「要不要遮住他的眼睛?還是我們要不要蒙面?這館員已經幹了七年了,他連我家有幾個人,常看什麼書都知道。」另外一個讀者說:「不用了。我們可以殺他滅口或是威脅他要保密,不然我們就猛投讀者意見,讓他每天回讀者意見回不完。」

館員的意識清楚,雖然已經餓昏了,但他記得這些人的臉,有些常來借視聽資料,有些愛來借限制級圖書,有些準時追討股市相關的雜誌。是的,他都認得這些人的臉,只要他們秀出他們借閱證,他就能知道他們借了哪些書,哪些書快逾期或已經逾期,或是哪些預約書到了未取,就他記憶所及,在場其中兩位的預約書就還沒借,而且今天就是取書期限,喔,職業病和雞婆的個性迫使他得提醒讀者,今天借還書時間在閉館前半小時截止。但沒有人注意到他想說話,或沒有人想知道他想說什麼。

但這些綁架圖書館的讀者沒有什麼太大的動作,有些讀者甚至坐下來繼續自修,或看報紙、雜誌。主謀的幾個人居然討論起下一次的綁架日期,有人說五月五日吧,有人說,那天是休館日,圖書館沒開館。說著說著,竟七嘴八舌地爭執起來了,「不是都星期一休館嗎?」「哪是!那是隔壁縣圖書館!」「怎麼開放時間都不一樣?」「那問問館員最準了!」於是大家終於同時轉頭望向館員,館員才徐徐地說:「下次的休館日是五月五日,休館日是每個月的第一個禮拜四,只有七月是最後一個禮拜四。」

大家面面相覷了大約三十秒,有人開口說:「他的嘴巴怎麼沒有用膠帶摀住?」然後又互相指責地爭論起來,音量愈來愈大。館員在旁邊也束手無策。突然閉館的音樂響起,有人說,要閉館了,那散場吧。於是有人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,在閱讀的讀者把報紙、雜誌放回原位,有人把門打開,讓大家魚貫出去,最後離開的一個女學生,還挺有良心地把綁住他的結解開,臨走前還有禮貌地道再見。

館員弄掉身上的繩子之後,搔搔頭想到剛剛發生的事,百思不得其解,想起有一個同事說過:「這是一個瘋子很多的地方。」

果然沒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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